创业复旦人 | 邱致中：赛道变幻，无惧腾挪

邱致中来自江苏，高中时是江苏省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省队成员。当年，省队同学的高考去向普遍是“清北复交”，其中大多数学生选择上清华大学，然后出国留学。而邱致中当时看了比尔·盖茨的书，对其中描述的数字化未来深深着迷。“那时我想，我要效仿他，在中国做一个这样的软件公司。”事实上，高中时他就已开始业余写商业软件。于是他决定来复旦大学，“可以轻松一点”，以便有余力为创业作准备。

此外，邱致中的奶奶是上世纪40年代的复旦女生，婶婶也曾就读复旦中文系，因而他也很乐于成为家里的“第三代复旦人”。

一进复旦，这棵好苗子就受到欢迎——他被校团委新闻中心招募，参与创建校内学生网站。这正合邱致中的心意，他一头扎进任务中，常常一天十几小时“泡”在办公地点叶耀珍楼。这会不会影响学业呢？“不会，因为我高中时参加信息学奥赛省队，已经业余学过不少大学专业课的内容了……”

邱致中曾经的办公地点叶耀珍楼

“那时国内互联网还没普及，大家没有智能手机，校内也只有日月光华BBS。学生浏览校外网站要付费，网速又慢。我们就想再为学生做一些校内的功能性的东西。”为此，他和同伴们注册了一些国外网站包括Facebook进行研究，发现那上面的内容当时也并不丰富，遂成天自己“头脑风暴”想点子。他和同伴架设了“复旦学生网”，并用三年时间在此平台上尝试了多种内容：先是以校园新闻、活动等资讯为核心内容和流量保障。例如，本来大家都去学校食堂前的中央海报栏看讲座信息，邱致中他们就组织学生去搜集全校包括院系的这些信息集成到网站上，成为学生们每天必看的资讯。然后引入游戏和电影点播，为学生提供FTP下载服务。“不过条件有限，只能支持不到100人同时在线。”再就是建设网络论坛。“那时网络论坛开始流行，我们也在学生网上建论坛，不过由于学校BBS还很火，导致论坛访问量不佳，试过之后就关闭了。”

无论效果怎样，这些尝试都成为邱致中的宝贵积累，也浇灌着他的创业梦想日趋成熟。

2005年下半年，大四的他结束在校团委新闻中心的兼职，开始创业，他的第一家公司——态格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于2006年3月完成注册。“态度的态，格局的格，主营业务就是软件开发。”公司注册地在校门的斜对面，邯郸路335号。“过个马路去注册了，也没多想”，他这个学生从此多了一重“老板”的身份，带领七八个人的初始团队开始闯荡。

2005年的复旦校园一景

初试牛刀，邱致中在学校实践中历练出的能力和经验，化为了创业的“开门红”——公司既做自己的web2.0产品，又承接外部软件项目，“都还挺挣钱的”。邱致中谦逊地把这些成功归功于时代：“感觉那是做软件的黄金时间，几乎做什么都是蓝海，很多东西没人定义过它们是什么，你来定义就行了！”当时公司常常能找到机会有收入、有合作、再发展，可以天马行空地想创意、定规划、做产品……“那是一段很幸福的时光，真的很开心。”

开心是氛围，用心是内核。邱致中立足于团队最擅长的技术能力，专注做好软件项目开发从0到1的阶段，然后出售项目或是与大公司合作实现后期商务应用。当时视频网站还是国内互联网新事物，既无优酷土豆，亦无B站抖音，邱致中他们孵化了一个叫做“火柴网”的视频网站，后被当时国内最大的正版视频网站激动网并购，成为中国互联网web2.0时期最早一批视频应用之一。

旗开得胜之际，邱致中没有忘记曾获得的支持。“当时上海市举办创业大赛支持大学生创业，最高奖励30万元的投资款，复旦学生也在参赛范围内。我也获得了这笔奖励。”项目盈利后，邱致中就把这笔投资还上了。“后来听说大部分学生创业项目并没有成功，所以能还这笔钱我很开心。”

十年新领域，一朝“急转弯”

主推web2.0产品的模式运作了三年后，邱致中决定将公司业务更加聚焦，开始了在大数据领域的全新探索。

2008年，邱致中团队与复旦新闻学院合作成立舆情研究实验室，将量化分析软件引入舆情研究。这想法来自他与一位新闻学院校友的交流，“我们发现舆情研究可以用数字化的方式来做”，于是他尝试用爬虫技术收集互联网数据，搭建数据库进行量化分析，为研究舆情的学术论文提供数据支持。这一国内领先的尝试获得了成功，“那些论文的引用数超高的”。同年，他创办了“中国舆情网”，主推此类软件。各类有市场口碑维护需求的品牌方纷纷找上门来；同时期，一些地方政府开始成立舆情部门，也成为了邱致中的客户。

早期的舆情大数据领域中生态芜杂，邱致中发现一些同行还承接“公关”“洗地”业务（即利用公关手段来掩盖或消除互联网上的负面信息，往往通过掩盖真相及误导公众来维护机构或个人的形象），比纯做技术的利润高出许多倍。但作为一名有着正向价值观的复旦人，邱致中不愿意踏入这样的“江湖”，而是依然以服务学术研究为主，还承担过国家社科重点项目的开发建设。就像他的公司名称那样，在生意面前，邱致中保持着“态度”和“格局”。

同时，他继续琢磨大数据技术的其他应用方向。为了将舆情数据的量化研究拓展到金融行业，自忖“不懂金融”的他决定回母校“充电”，于2009年考入经济学院金融学硕士专业。不过，学霸的读硕画风是这样的：只读一年，“把那些书翻完了，学会了就完事了，学位不重要”，就又抽身回去做产品。这一回，他的公司推出了有效应用于金融领域的量化模型，受到“海归”金融从业者的青睐。就此，邱致中的大数据业务又新生了一条颇具含金量的分支，上海证券交易所和一些知名券商都使用过他出品的量化模型。

“很多客户说，我们做量化因子做得很好，不妨做个面向所有股民的App吧，大家都能用。”于是在2014至2015年间，邱致中获得一笔投资，推出了中国市场上最早的智能投顾软件之一——布尔财经App。App诞生后评价不错，前景看好，当时对标海外同类项目估值节节攀升，最高时达四五亿元。

正当他们在金融大数据的赛道上全速前进时，变化突如其来。这一边，2015年中，A股牛市结束，股指急速下挫，行情低迷直接影响到App的推广；那一边，国内金融科技领域潜藏的风险显现，政府出手强力监管相关业务。在市场与政策两者的叠加影响下，布尔财经App与其同类产品遭遇“速冻”，不再合规，不得不立刻转型。

邱致中不轻言放弃。几经尝试，他发现唯一的出路是将这类业务由to C转向to B。于是，2016年，他将智能投顾软件转而面向券商销售，即把软件嵌入到券商的App中进行投顾服务。虽然公司的高估值不复存在，投资人也撤走了，但他认为智能投顾这个大方向“商业模式很清晰”，值得继续耕耘。

谁也想不到，意外接踵而来。2018年，国内发生了P2P网贷大规模“爆雷”事件，金融科技政策迅速收紧，并在之后的两三年内持续收缩。这一次，“整个金融科技板块不行了”，市场无可挽回地萎缩，邱致中也正式结束了智能投顾软件业务。用他的话来说，这是“一个赛道的消失”。

“我觉得这是一种经历。”回顾大起大伏，邱致中显得很洒脱。那个阶段是热火朝天的，他认识了中国几乎所有的VC，为了募资，三个月里见了180多个投资人，一天路演8场，为此“买了一箱喉宝”。那个阶段也是市场泡沫明显的：“大家谈的生意都很大，没有人跟我谈10个亿以下的事情……现在你会觉得很扯，但那时就是这样。”而在起伏之中，他有着自己的坚守，比如，始终拒绝“洗地”这种灰色产业的诱惑；再比如，某次合作中其他股东携款而去留下“烂摊子”时，他毅然自己掏钱为无辜的员工发工资。

2018年，邱致中在瑞士苏黎世参加行业会议，于附近小镇留影

在疫情堵截中突围“出海”

原有赛道戛然而止，公司何去何从？邱致中自有一套“打法”。

2008年至2018年间，在支柱业务以外，邱致中始终没有停止过寻找新的商机、迭代新的项目，包括开发过一款基于微博的营销工具，参与创办跨国并购平台“晨哨网”等。其中，还有一个基于地理位置的社交软件项目叫“走么”，成为他的下一个业务方向。

这一项目的灵感来自校园记忆。当年，复旦园中有日月光华BBS，校外又崛起了人人网、亿唐网等，后来都渐归沉寂。但邱致中认为，它们的衰落并不意味着校园社区没有价值，而只是缺乏合适的运营方式。“随着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发展，网络进校园已没有任何壁垒，但大学生群体对社交和校园归属感的需求远未被虚拟世界所满足。”在微博、微信群、视频网站等热闹繁杂的平台，年轻人很难找到像校园BBS或网站那样纯粹的校园社交场景，聚拢一批志同道合的小伙伴。能不能创建这样一个校园社区呢？于是“走么”诞生了，它基于地理位置聚起各高校的学生，并集成每个高校周边500米内的餐饮等生活刚需入口，构建商业模式。

新项目的灵感来自校园记忆

这个与校园重度相关的项目，让他又一次与母校亲密接触。在产品打造完成后，邱致中首先在复旦试点，与周边两家奶茶店合作推广，结果令人鼓舞。随后他与众多复旦学生社团合作，作好线下推广准备。同时，他在松江大学城也有推广方案，租好了场地，之后还计划去往武汉、成都、北京……经过一年半紧锣密鼓的筹备，2020年新年伊始，“走么”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然而东风未至，“黑天鹅”先来，新冠疫情的爆发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就在我们开张的前一天，接到通知说，对不起，高校的进校都关闭了，活动全部取消。”在疫情的阴影中等了几个月，依然看不到解封的希望，项目就此搁浅。

还没跨出起跑线，赛道就被堵截。虽然倾注了浓厚校园情结和大量投入的“走么”最终成了悲伤的故事，但邱致中谈起它来，依然眼里闪着光：“这是个很有趣的项目，当时没什么竞争，估算有20%的概率可能成功——这是很高的了。”事实上，校园解封后他考虑过重启该项目，但很快察觉到外部经济环境发生了较大变化，竞争局面也已出现，推出新产品需要非常谨慎。因此，邱致中决定仍然从之前探索迭代的小项目中寻找突破口，带领团队踏上突围之路。

2019年时，邱致中在其大数据业务中着手拓展工业互联网项目，曾搭建过一个为企业进行供应链合规管理的平台——Spinise供应链管理平台，体量不大，仅仅“获得了一些小成功”。没想到不久后，因为新冠疫情的影响和国际贸易局势的巨变，全球许多企业都遭遇供应链不稳定的危机。“由于国际关系变化而突发的货品禁运、禁止进口、禁止出口等，无论对买家还是卖家都是巨大的风险，像纺织品、光伏电池这些大的品类尤其受到影响。”一道进出口禁令、一份供应商“黑名单”，很可能就是一家几十亿体量企业的生死劫。至此，海内外企业对供应链合规管理的需求骤增。而邱致中的这一平台起步较早，又有十余年大数据处理、建模以及应用产品研发经验的加持，相对成熟可靠，于是这一原先的“小”业务迅速成长起来。至2025年初，已有全球23个国家的两千多家企业入驻了Spinise平台，公司进入目前全球供应链合规领域的第一梯队。

入驻平台的企业中，70%是海外企业，包括中国企业“出海”建立的工厂。邱致中的平台帮助它们在被疫情和国际局势所割裂的世界中重新获得联结，达到其所有相关地区的合规要求。对此，邱致中颇为自豪：“我们是‘粘合剂’！我做的这件事情社会价值还大于商业价值。”

为发展新业务，邱致中还迎接了一个新挑战：将企业国际化。“我们的公司需要设立在中立国家或地区”，为此，2021年，邱致中也“出海”了。他成立了总部在新加坡的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智能有限公司），在上海、香港和印度班加罗尔均设置分部，上海分部主要从事行业垂直AI应用的技术开发及项目实施，班加罗尔分部为商务拓展和全球支持部门，香港分部为营销部门。

通用智能有限公司的上海分部办公室

从经营本土公司到创立跨国企业，邱致中的管理经验上了一个台阶。他不无幽默地谈起自己的种种体验。例如，拥有国际化团队后，他要管理不同风格的外籍员工，发现有一批外籍员工非常擅长用PPT向领导汇报，让向来注重员工平等、“没把自己当老板”的邱致中忽然“第一次有了当老板的感觉”，但很快发现对方做事效率极低……对此他积极调整管理方式，不断提升企业的效率和文化。此外，平时多与企业打交道，他发现传统制造业与全球新趋势之间还存在距离感，有些本土第一代企业家观念仍很保守。对此他保持观察和沟通，就如何推动传统企业跨越数字化鸿沟实现转型升级不断积累自己的思考。

“怎么说呢？前面很多事情是我可以谋的，但这件事情是天上掉下来的……”对于这次突围成功，邱致中依然谦和地将之归结于“运气比较好”，“东边不亮西边亮”。

事实上，如果未曾坚持探索多个方向，何来“东边西边”的左右逢源？如果没有提前布局的思维，怎能在形势变化间抓住机遇？运气之外，邱致中展现了一个创业者的丰富经验和不俗实力。

“中间状态”亦丰满

从创业之初到现在，忽忽20年。20年间，“挣钱”虽然是重要的关键词，但实际上他还默默支持了母校的一项事业，而且一做就是十多年。那就是为复旦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下文简称“基金会”）当好技术支持。

早在2013年前，复旦大学的信息化工作还在建设中，基金会也逐步萌生了一些信息化需求。当时一位负责该项事务的复旦大学对外联络与发展处（下文简称“外联处”）老师，正是曾在校团委与邱致中一同做复旦学生网的好搭档。邱致中半开玩笑地回忆：“他能和我一起头脑风暴出‘不靠谱’的事，我是负责把那些事变‘靠谱’的人。”这位搭档留校工作后延续了“点子多”的风格，收集了外联处各科室的信息化需求，归纳总结后告诉邱致中，邱致中再将之“翻译”成体系化的产品思路，开发各种应用，极大地便利了基金会工作。

2013年到2014年，“因为校友信息、捐赠信息、项目信息、合同等等，都是要被各个处室共用和重复使用的”，邱致中将零打碎敲的信息化应用“串烧”起来，开发了一套信息系统。在他眼里，外联处项目多、活动多、联系人多，工作人员很忙且经常更替，若无一个得力的信息系统，很难持续做好工作。而邱致中凭借他在校时的经验，度身打造架构和流程，相比标准模板来说更能满足基金会的性化需求。从无到有，从散到聚，学校基金会的第一代信息系统就在邱致中手中诞生了。

到2020年下半年，邱致中的团队又为该系统做“架构重型”，也就是整体升级优化，新版本在2021年正式上线。“复旦人都有很多想法，想要做出新的东西，所以这个系统也一定是与时俱进、快速迭代的。”系统的日常维护也由他承担。2024年，基金会老师发现校友小额捐赠项目上线后，财务的纸质票据工作量大增，十分繁琐，就提出将之改为电子票据的想法。邱致中团队赋予这项任务最高的优先级，仅用三个多月，就在2024年11月完成了新功能的开发。巧合的是，就在当月，《关于推广应用上海市财政电子票据在线开票平台的通知》（沪财库[2024]31号）发布，基金会需按照要求于当年年底前启用电子票据。这次“精准踩点”让基金会的工作掌握了主动。

而无论是为基金会开发、升级系统，还是日常迭代功能，十余年来，邱致中对报酬和支付事宜从不计较。“这个是帮学校做点事。”他说，“对我的母校、我的好朋友，我会不计代价去帮助。”

事实上，身在商界打拼多年，邱致中依然保持着内心的真性情。他这样描述自己的事业：“你看我，每过两三年就会脑洞大开，做点新的东西出来，挺开心的！”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坚持：“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是不能牺牲的，比如说我的底线。会拒绝一些事情，哪怕是挣钱的。”所以，他定义自己“不是个纯商业的人”，不能像有些投资人期望的那样一门心思挣钱。但他认为这种状态“挺好”：“处在中间状态的人生，可能会比较丰满。”

2024年，邱致中（前排左一）出席南通家纺外贸综合服务中心项目签约仪式

邱致中至今记得创业之初自己与父亲的两次对话。

第一次是刚毕业时，少年意气的他对父亲说：“我准备五年后就IPO啦！”父亲没有说话。

第二次是毕业两年后，父亲问他：“做得怎么样了？”他答：“可能上不了市了。”父亲并不在意，只问了他两个问题：“第一，有没有欠别人钱？第二，有没有‘进去’（指违法情况）？”他答：“都没有！”父亲说：“都没有，就好！”

邱致中觉得，这是家人对他最大的支持，也是他种种坚守的力量之源。掌舵自己的事业，满意于自己的状态，已远胜于追逐他人眼中过于执念的“成功”。